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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宏宗 文學專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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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綠水白雲天
青山永伴綠水流
白雲祇飄有情天
翡翠繾綣輕風語
碧水縈迴映影依
山抹微雲,天連碧海。一輛嶄新的汽車,正馳騁於台東海濱公路上,車聲隆隆,黃沙滾滾。道旁的樹木,在晨曦裡迎風招展,白色的波濤,衝激著曲折的海岸。蜿蜒的公路,依山傍洋,太平洋銜接於下,海岸山脈綿亙於上,山光水色,美不勝收。我望著窗外倒退的景物,時光彷彿在倒流,往事如煙,猶歷歷在目。那滿山遍野的香茅,依山傍林的茅屋,溪澗長流的綠水,棲雲聳翠的青山,又一幕幕地浮現腦海。
洄溯家父經山寧埔,悠悠歲月,前後六載。其間每年寒暑假期,兄弟四人,老二、老四、老五與我,必攜手上山,與父分勞。或收割香茅、或除草,迨開學始依依而歸。高居海拔六百公尺的山園,計有一百分鐘的腳程。後依連峰插雲的高山,前面雲水蒼茫的大洋:「海到無邊天作岸,山登絕頂我為峰。」昔登山園頂峰,遠眺大洋,常讚其意境之高妙。由山園的東崗,可眺一縈白繚青的山村,地不廣而平坦,林不大而茂盛,風光明媚,南連十座小峰入海。昔登崗觀落日,凝視茫茫的穹蒼,時興「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」的感傷。山園的西崗,有一怪石嶙峋的山脈對峙,谷底碧水縈迴,其波溶溶。河中時映樹影,影中有鳥依依。昔漫步崗上,鳥瞰澗景,偶成一詩:「倒映夕陽濕,悠悠水自流。」
矗立山園中央的茅蘆,秋蓮叢生的小溪流經其旁。屋後有竹林為屏,林後有古樹參天。婉轉的林鳥吱喳聲,與微風振木的沙沙聲,頻交織天然交響曲,臨風聽之,不覺開懷澹慮。屋前有桃樹亭亭如蓋,李樹婀娜多姿。值桃李成熟時,桃李盈門,上樹採其果實,向弟投桃,弟即報李,「投桃報李」,此之謂歟?屋左有一矮籬環繞的漁池,岸上紅花綠葉,楊柳依依。風時興水面,魚常躍池中,余有詩描容斯景:「風興楊柳岸,水動池中魚。」
屋右有一花園,編籬為門。籬外植梅,籬內栽有水仙、百合、夜來、菊花等花卉。花開時節,百花爭豔,萬紫千紅;而花落時節,則落英繽紛,殘花凋零。至「夜來風雨聲」,猶令人屢興「花落知多少」的感慨。二哥愛菊,每當籬東菊綻,即吟「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」我愛秋蓮,時時流連溪邊,與秋蓮為伍。老五喜梅花之高格,常云:「騎驢過小橋,獨嘆梅花瘦。」人生一樂也。老四常借花獻佛,每阻其摘花,即反駁道:「有花堪折直須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。」一日黃昏,二哥正施施澆花,口吟:「燕子來時,綠水人家繞,枝上柳絮吹又少,天涯何處無芳草。」三遍朗誦,興猶未盡,見余立於籬外賞花,問道:「歷代詩詞花吟著,獨愛何首?」吾作了片刻沈思道:「唐伯虎的花月吟∣有花無月恨茫茫,有月無花恨轉長。花豔似人臨月鏡,月明於水照花香。月下扶節分花入,花前攜酒帶月賞。如此好花如此月,莫將花月作尋常。」
假期的山居,我們遠離了煩囂,忘掉了歲月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。所謂「山中無曆日,寒盡不知年。」洵堪作為寫照。山居的夜晚,除吟詩暢發幽情外,偶亦塗詩以遣寂寞。雖皆為興來之筆,然卻回味無窮。今蒐集舊篋,有可得而言者如后:
汽車由台東鎮出發,經過都蘭、新港、白守蓮、烏石鼻後,緩緩駛入寧埔村,當我踏出車門,舊地重遊的感觸油然而生。「歸去來兮,田園將蕪胡不歸?」匆匆三載,物換星移。久離的山園,想必已是荊棘蔽道,蘆葦叢生。思維及此,不勝惆悵。窮鄉僻壤的寧埔,小街依舊,風景不殊。簡陋的房舍,一如曩昔,街邊的榕樹,依然猶青,散居沿海的村民,客家與阿美參半。前者「汲汲於富貴,戚戚於貧賤。」後者「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來明日當。」
遠山飄雲,近樹迎風。上山道上,我施施而行。道旁的梯田,阡陌縱橫,農人往來種作。行抵山腳,便見一社區,椰樹林立,茅舍井然,乃阿美族山胞群居地帶。路過番社,始進入崎嶇迂迴的山徑,徑旁水道帶繞,淙然有聲。逆流而上,不久,相思林在望。綠葉成蔭的相思林,樹梢滿結「紅豆生南國,春來發幾枝。」的相思子,我走進林中休憩。一顆相思子由空而落,擊地出聲,拾起相思子,不覺莞爾而笑,「空山松子落」,彼意境莫非如斯?
「卻顧所來徑,蒼蒼橫翠微。」收起相思子,繼續著前程。一路上,雲白山青,川行石立。行行重行行,不覺來到十座小峰;此路分兩歧,一從山腰,一從山頂,殊途而同歸。自山腰崩塌以還,由於重修無功,遂使山頂成為往來唯一孔道。我眺一眺山頂,即舉足登坡。綠中泛黃的香茅,因風飛揚於路旁,黃中帶紅的山泥,隨山徑向前延伸。峰迴路轉的山頂,三步一轉彎,五步一上嶺。時光飛逝於越嶺中,手不停揮汗於烈陽下,走出重重峰巒,山村映入眼簾。正是:「山窮水盡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」
風景如畫的山村,位置在盆地上。小溪橫貫其間,水淺而清。村中水田漠漠,番薯油油,有牛放於岡,有鳥飛於空。參差不齊的茅舍,星散田邊;雞犬相聞聲,此起彼落。我造訪了幾家舊鄰,然彼有者已身棲黃土,有者已遷居他處,真是「河山依舊人全非」。懷著沈重的心情,走出山村,在一條陡斜的山徑上,望見了山園的東崗。
一
有綽號紅皮猴者,與吾等交往甚密。此生不惟英俊瀟洒,而且頗有才華;一季以榜首考入港中,頓時名揚遐邇,二哥曾以詩賀焉。 港中校園莠草多
平平學丁無出頭
今年考入紅皮猴
頓使校譽轉回頭
二
一年除夕,月下飲酒作樂;三杯黃湯下肚,已覺飄飄。余一時興來,仿金縷衣作酒歌,以樂大眾。 勸君莫惜新台幣
勸君惜取威士忌
有酒堪飲直須飲
莫待無酒望空瓶
三
老四性喜山水,常四出尋幽訪勝。一日行至台東大橋,見江水悠悠東流,乃作詩以誌有感。 人生長樂水長東
遊山玩水莫錯時
橋下後浪推前浪
水底大魚追小魚
四
都蘭山以藏寶石聞名,老五常有採掘之想,惜以年齡尚幼,心有餘而力不足,不能遂願,乃將心願付諸詩詞。 都蘭去掘金
費力又費心
祗要掘得金
此生可隨心
我佇立茅蘆之前,極目四顧。但見茅屋倒塌,魚池乾涸,花園荒蕪,滿山的香茅掩蓋於荊棘裡,欣欣向榮的蘆葦盤據了山園。望著面目全非的山園,不覺泫然淚下。三年前,由於香茅價格的一蹶不振,迫使家父拋棄山園,而改行發展。含淚的播種,卻無歡笑的收穫。辛勤的耕耘,亦付諸流水,人生至此,夫復何言。 朔風野大,蘆絮飛揚,宏宗猶屢屢回頭望著茅蘆。多少往事祇能回味,多少辛酸不堪回首。在山徑中,在暮靄裡,我留下了足跡,帶走了回憶。 人生乃片刻的歡樂及憂愁的連串,來時匆匆,去時無蹤。多少過客消逝於昨夜,多少生命誕生於今朝,北風吹落了黃葉,梅枝又吐出新蕾。自古以來,青山永伴綠水長流,白雲依舊飄遊情天,唯獨恨海的浪潮,卻朝朝暮暮不息地泣訴著人間的悲歡離合。
【本文發表於1973年興大法商】
謝 宏 宗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