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宏宗 文學專論

太平洋濱的追憶

    故鄉的海濱，我曾經留下無數的足跡和憧憬。多少童年的歡笑聲，消失在向晚的沙灘上；多少少年維特的煩惱，淹沒在洶湧的浪濤中。而今我又徘徊在這靜穆的海濱上，海風習習，迎面吹來，透著幾絲涼意。沐浴在海風裏，不覺渾身舒暢。伸一伸腰，俯拾起一顆白色石子，朝著一群掠岸而飛的海雁丟去；我幻想變成一隻逍遙自在的海雁，終日無憂無慮地飛翔，與大海永結不解之緣。當黑夜來臨，棲息小島，在靜靜的海上，追憶那些褪色的戀情。

    太平洋的黃昏││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。我躺臥在沙灘上，悄悄欣賞落霞的丰姿，靜靜聆聽海浪的心曲。海岸受巨浪的沖刷，不斷傳來清脆悅耳的沙沙聲，在美妙聲響中，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。那裏一片闃寂，沒有憂慮與煩惱，沒有仇恨與罪惡，我躑躅其中，找尋失落的夢。頃間，心智大放光芒，似盲者重光的興奮，我翻身抓起身旁的石子，拚命地往海裏丟，耗罄了力氣，拋罄了煩惱。歇斯底里的狂笑聲，掩蓋了海潮的聲響。不知經過多久，一切復歸平靜，多少興奮的眼淚，徜徉在淚溝裏，我找到了自己。

    落霞消失於黑夜裏，海上升起一輪明月。皎潔的月光，從天際照耀浮動的海面。一葉扁舟，乘風而來，在月色中，盪起無數的漣漪；舟上一對情侶，如膠似漆，情意綿綿。我觸景不禁生情，引以為詩。

    從幻夢中驚醒，扁舟已失去蹤影，祇剩一輪明月靜沈海底。我揉一揉眼睛， 理一理頭髮；在皓月下，在沙灘中，我繼續追憶那沿海的獨行。

    日正當中。我頭帶箬笠，腳穿步鞋，單槍匹馬，往伽路蘭港前進，大有「萬里長征」之慨。一路上，遠山含笑，白雲飄飄，碧波萬頃的太平洋，在烈日照耀下，益顯雄偉壯麗之氣魄。澎湃的海浪，吞沒了海灘；置身浪中的我，沿著海岸不停地向前躍進，企圖一舉躍到目的地。衣裳濺溼於浪花中，腳腿躍酸於沙灘上。我蹣跚地走上海岸，在一大石上端小憩。一隻灰白色的海雁，從海上徐徐飛來，在大石上空盤旋幾圈，又疾疾飛回海上，似為找尋失去的伴侶焦急。我為牠的孤零感慨，取出身上的小刀，在大石上刻著：「水深波浪闊，無使蛟龍得。」

    行行重行行，不覺來到卑南大溪河口。這橫貫台東縣中部，注入太平洋的台東第一大河，馳名遠東的台東吊橋雄跨其上，長橋臥波，未雲何龍。它依山建築於日據時代。東通新港，西連關山，南接大武，北達靜埔，控交通之要衝。橋上往來的車輛，絡繹不絕；橋下東逝的流水，不舍晝夜。多少美妙詩句吟於河上，多少歡歌笑語響在河邊。

    遍地砂礫的河床，草木稀疏，景色荒涼。我向遠方眺望，僅見幾處稻田，零星散布，這是河堤附近居民，胼手胝足所開闢的田園。我作了短暫的流連，即繼續行程。忽然發現一條幾乎湮沒的小路，使我動了遐思：在這世界上，每個人所追求的目標不同，因此所走的道路不同。每人都有一條人生道路，必須靠自己走完它；而不能依賴父母或任何一個人。在人生的旅途中，那裏不但有春夏秋冬，而且還有風霜雨露，時時侵蝕我們，因此必須結伴而行。

    越過廣闊河床，遠處的伽路蘭港映入眼簾。抬頭望一望天空│豔陽天，好一片藍天白雲，南風習習、白雲輕飄。海濱附近，椰林迎風，我徜徉其中。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；偶見一隻魚船，緩緩駛出避風港灣，乘風破浪而去。我望著船上的漁人，也望見了那浮沈海中的綠島。

    綠島距台東縣一八海浬，遠望若提琴浮海，所以又名提琴島。台灣洋流流經其間，沿島水色深藍，極富漁產。阿眉山、火燒峰縱橫島上，島的東南懸崖峭壁，極少平地；島的西北土地平曠，屋舍儼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。島民聚居南寮、中寮、及公館一帶。島上有一觀音洞，位置在阿眉山下，洞中有一尊島民崇拜的神像，雕刻在一座天然雲母石上。洞口狹，纔通人，復行數十步，豁然開朗，雲母石像就矗立洞的中央。洞旁有一小穴，穴外為另一大洞，洞中有怪石，多作人、獸狀，栩栩生態，維妙維肖；其間矮木參差，清泉旋流，饒有趣味。洞壁不知何人寫著：「人生世間一大夢，夢裏胡為苦認真；夢短夢長俱是夢，忽然一覺夢何存。」人在其中，別有一份擺脫塵世浮沈的清新之感。

    我佇立燈塔之旁，遠眺悠悠的白雲，茫茫的大海。港邊的岩石，受海浪的衝激，濺起無數的浪花，飛洒在空中。漂白的浪花，咆哮的浪聲，使我聯想起最喜歡的一首詞來。

    胸襟為之開朗，不禁歌吟著；四海遨遊養浩然．．．心連碧水水連天．．津頭自有漁郎問．．洞裏桃花日月鮮．．。走下燈塔，漫步在防波堤上，心想著：優遊閒歲月，瀟洒度時光，與青山為伴，與大海為伍，人生何其樂也。

   夕陽西下，落日餘暉，反照在西北天際。我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，踏上歸途。車在迂迴的公路上行駛，山不彎路彎，人不轉車轉。我眺望窗外，天邊的晚霞已蛻變得更豔麗，宛如一幅繪在天幕上的彩色圖畫。我不覺地陶醉在大自然的景色中，夜幕漸低，晚霞褪去，我吸了一口氣，吐出長聲的一嘆：「夕陽無限好，祇是近黃昏。」